小镇唯一的百岁老人每天黄昏都去墓园,对着陌生墓碑说话。
她说那里埋的都是她的“老朋友”,可镇上的人都知道:她一辈子没离开过小镇,
而那些墓碑的主人,比她年轻几十岁。直到她去世,人们在她床底发现一个铁盒。
里面是八十年前小镇的户籍册,每一页都被撕成两半。而最新的那张纸条上,
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——是第一个打开铁盒的人。
我是在李阿婆死后第三天才回到槐树镇的。镇子小,从县里坐中巴过来,也就一个半钟头。
路还是那条路,弯弯绕绕的,两边是桉树和甘蔗地,开窗能闻到一股青涩的甜味。
司机是个生面孔,不知道槐树镇的事,一路上放着抖音神曲,音量震得人太阳穴发胀。
我在镇政府下了车。老楼还是那栋老楼,墙上的标语褪成了灰白色。门口站着几个人,
都是小时候见过的面孔,只是都老了,眼角堆着褶子,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。“回来了?
”一个声音说。我认出来了,是周解放,以前住我家隔壁,大我七岁,
现在头发已经白了半边。他手里夹着烟,烟灰老长一截,忘了弹。“听说李阿婆走了。
”我说。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把烟叼进嘴里,含糊地说,“你来得正好,
她那屋子……总得有人收捡。”李阿婆无儿无女,是镇上吃五保的孤老。按规矩,她走了,
房子归公家,屋里的东西该扔的扔,该烧的烧。但没人敢进那间屋子。我从小在槐树镇长大,
十岁那年爹妈去广东打工,把我扔给外婆。外婆家和阿婆家隔着一块晒谷场,
我放了学常去她那儿蹭芝麻糖吃。阿婆做的芝麻糖硬,咬一口能崩掉牙,
但她每次都给我留着一小包,用牛皮纸裹着,藏在米缸里。后来我念了高中,去县里,
再去省城,再后来去了北京。爹妈从广东回来,在县城买了房,槐树镇就再没回去过。
一晃十几年,外婆早没了,李阿婆还活着,成了全镇最老的人。人人都说她活成了精。
“去看看吧。”周解放掐了烟,走在前面。李阿婆的房子在镇子最西边,挨着晒谷场,
再往外走两百米就是墓地。那墓地从民国就有了,大大小小的坟包挤在一片坡地上,
有些立了碑,有些只剩一个土包,长满荒草。小时候我们一群孩子不敢往那边去,
大人说那儿闹鬼。可李阿婆每天都去。从我有记忆起,她就保持着这个习惯——每天傍晚,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她端着一个搪瓷缸子,慢慢走到墓地,在那些墓碑前面站一站,
嘴里念念有词。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个钟头,天黑透了才回来。我问过外婆,阿婆在跟谁说话。
外婆说,那是她的老朋友。我说,她朋友怎么都埋在墓地里?外婆不吭声了,
只顾着择手里的菜。后来我才知道,李阿婆一辈子没离开过槐树镇。
她生在镇子东头的老李家,嫁给了镇子西头的老李头,老李头死了五十年,
她就守了五十年的寡。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,是隔壁镇上唯一的卫生院,
那年她摔断了腿,被人抬着去的。可墓地里埋的那些人,年纪都比她小。供销社的老张,
五十八岁死的,心肌梗塞。小学的陈老师,六十二岁死的,脑溢血。杀猪的刘胖子,
五十五岁死的,肝癌。还有好些,是这些年陆续走的,有的我认识,有的我不认识。
他们活着的时候,跟李阿婆没什么特别的交情,见了面也就点点头,打个招呼。
可他们死了以后,李阿婆却天天去看他们,一个坟头一个坟头地说话,
好像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。这事儿镇上的人嚼了几十年,嚼不出个名堂来。后来大家习惯了,
就当是李阿婆的老来痴,人老了,脑子糊涂,把死人当活人,把陌生成熟人,
没什么好奇怪的。只有一个人不信。我。不是因为我看出了什么破绽,
而是因为我记得一件事。八岁那年夏天,我在晒谷场上捉蜻蜓,捉着捉着,
追到墓地边上去了。那时候胆子大,不知道怕,拎着网兜就往坟包中间钻。钻着钻着,
看见李阿婆蹲在一个坟头前面,手里拿着一张纸,正往土里埋。我喊了一声:“阿婆!
”她回过头,脸上的表情我没看清楚,只记得那天的太阳很毒,照得她眯起了眼。
“小兔崽子,跑这儿来干什么?”她说,声音哑哑的,像砂纸磨木头。我举着网兜说捉蜻蜓。
她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走过来,弯腰看我。她身上有一股老人才有的味道,不是臭,
是一种说不上来的、旧旧的味道。“阿婆你在干什么?”我往她身后瞅,想看看她埋了什么。
她伸手挡住我的眼睛:“阿婆在种花。”“坟头上能种花?”“能。”她说,“种下去,
明年就开。”我信了。第二年春天,我专门跑去看,那个坟头光秃秃的,别说花,
连草都没长几根。后来我把这事忘了。直到很多年后,我在北京租的房子里,半夜睡不着,
忽然想起那个夏天的下午,想起李阿婆蹲在坟前的身影,
想起她往土里埋东西的动作——那个动作,不像是种花,倒像是藏什么东西。
周解放拿钥匙开了门。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,像打开了腌了几十年的酸菜坛子。
我站在门口,等眼睛适应屋里的暗。屋子还是老样子,泥地,木梁,灶台连着床,
墙上糊着旧报纸,报纸上的字迹已经发黄。一张方桌,两条板凳,桌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,
搪瓷磕掉了好几块,露出黑色的铁胎。周解放站在我身后,不进来。
“这屋……有年头没进人了。”他说。我走进去,踩在泥地上,脚底是实的。窗户关着,
透进来的光很薄,照得屋里灰扑扑的。我走到床边,掀开蚊帐——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
枕头边上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是阿婆平时穿的那件。我回头看了一眼周解放。
他站在门槛外面,没有要进来的意思。“你不进来?”他摇摇头,从口袋里掏出烟,又点上。
“我在这等你。”我没多想,转过身,开始翻找。先翻柜子。柜子是老式的两开门,
木头已经开裂,打开来,里面是几件旧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,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。
衣服下面压着一个布包袱,打开,是几双千层底,针脚密密麻麻的,
鞋底硬邦邦的——她这两年眼睛还这么好,还能纳鞋底?我把衣服翻了一遍,什么都没翻着。
然后是床底。床是老式的架子床,床板离地不到一尺,黑漆漆的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
我趴下去,伸手往床底摸,摸到一手灰,还有几根干草。再往里摸,指尖碰到一个东西,
铁的,凉的。我拽出来。是一个铁盒子。巴掌大小,锈迹斑斑,盖子扣得很紧。我晃了晃,
里面哗啦啦响,像纸片。周解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找到了?”我抬头,他站在门槛外头,
盯着我手里的铁盒。“你知道有这个盒子?”他没回答,只是把烟掐了,走进来。
我把铁盒翻过来,盖子上有一个搭扣,锈死了,掰不开。周解放递过来一把螺丝刀,
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变出来的。我接过,撬了几下,咔嗒一声,搭扣断了。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纸,发黄发脆,一碰就掉渣。我小心翼翼拿出来,第一张,是一页户籍册,
格式是老式的,抬头印着“槐树镇户籍登记簿”,
李王氏 性别:女 年龄:五十三 户主关系:母 登记日期:民国三十七年三月我愣了愣。
民国三十七年,是1948年。那一年,李阿婆多大?我把纸页翻下去,第二张,第三张,
全是户籍册。每一页都被撕成两半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故意撕的。每一页上都有一个人名,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登记日期都是同一年——民国三十七年。“这是……”我抬起头,
看周解放。他蹲下来,看着盒子里那些发黄的纸页,眼睛里的光很暗。“我也是听我爹说的。
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说是民国三十七年,槐树镇遭过一场瘟。死的人……不少。
”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“死多少?”“不知道。反正那一年,镇上好多人家都挂过白。
后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措辞,“后来登记户籍的人来了,发现对不上数。有些人死了,
但名册上还活着。有些人活着,但名册上……没了。”我盯着手里的户籍页。
每一页都被撕成两半。为什么撕?撕掉的另一半,又在哪里?我把铁盒里的纸页全倒出来,
摊在地上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一共四十七张。四十七个人名。“李阿婆是那年之后,
才开始去墓地的?”我问。周解放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那会儿还没我呢。”我把纸页理好,
准备放回铁盒。最后一张纸,是折着的,比别的纸新。我打开——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。
是我自己的名字。那一刻,后背像被人按进冰水里,凉意从尾椎骨蹿到后脑勺。
周解放凑过来看,一看,脸色也变了。“这……”我盯着那三个字。是我的字,
李阿婆不会写我的大名,她一直叫我“小山子”。可这张纸条上,一笔一划,
清清楚楚——“你最近见过李阿婆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又干又涩。
周解放摇头:“有半个多月了。她腿脚不好,不怎么出门。”“半个月前,她还在?”“在。
那天我从她门口过,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”我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
再看笔迹,确实是老人写的,歪歪扭扭,颤颤巍巍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“这什么意思?
”周解放问。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李阿婆写这张纸条的时候,她还活着。
她把纸条放进铁盒,把铁盒藏在床底,然后继续每天去墓地,对着那些墓碑说话。她是在等。
等一个人打开这个铁盒。我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夏天,她在坟前埋东西的动作。那是在埋什么?
埋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纸条?“走。”我站起来,把铁盒揣进怀里。“去哪?”“墓地。
”墓地在镇子西边,从李阿婆家走过去,不到五分钟。傍晚的太阳已经偏西,
照得坡地上的坟包一半亮一半暗。草长得很高,没过脚踝,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响。
我凭着小时候的记忆,找到那些墓碑。老张的。陈老师的。刘胖子的。我蹲在刘胖子的坟前,
伸手往坟包下面的土里掏。周解放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“你干什么?”“找东西。
”土很松,显然被人挖过很多次。我往下掏了半尺,指尖碰到一个硬物。拽出来,
是一个玻璃瓶,里面塞着一张纸。我把纸抽出来,展开——是半页户籍册。
姓名:刘福贵 性别:男 年龄:三十七 登记日期: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刘福贵就是刘胖子。
这是他的那一页。被撕成两半,埋在坟前。我把瓶子扔给周解放,走向下一个坟头。
老张的坟前,埋着老张的半页户籍。陈老师的坟前,埋着陈老师的半页户籍。四十七个坟头。
四十七个瓶子。四十七个死在李阿婆之后的人,每一个人的坟前,
都埋着他们自己的半页户籍。天快黑了。我站在坡地中央,手里攥着那几张发黄的纸页,
风从坡下吹上来,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“她为什么这么做?”周解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我没回答。我在想另外一件事:四十七张户籍页,每一张都被撕成两半。
埋在坟前的是这一半,那另一半呢?铁盒里的那四十七张,是另一半吗?不,不对。
铁盒里是四十七张完整的户籍页——不,不是完整的,是被撕成两半的,
只是撕下来的那两半,都装进了同一个盒子。等等。我把铁盒掏出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