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绵的阴雨下了整整一周,老城区的出租屋浸在潮湿的寒气里,墙皮剥落的角落泛着霉斑,
只有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,勉强撕开一点浓稠的黑暗。陆渊躺在床上,意识昏沉间,
只觉得额头上覆着一片微凉的柔软,带着熟悉的、淡淡的栀子花香。
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入目是苏念垂着的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
正专注地用帕子擦去他额角的冷汗。指尖划过他苍白凹陷的脸颊,
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,可落在他喉结处时,却带着一丝不容挣脱的力道,
转瞬即逝,快得像高烧带来的错觉。他已经这样躺了半个月。生意破产,合伙人卷款跑路,
留下一屁股还不清的烂账,他被追债的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两根肋骨,连日高烧不退,
从云端狠狠跌进泥里,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。身边的人走的走、散的散,唯有苏念,
从始至终守在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里,半步不曾离开。她就睡在床边的折叠床上,
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、煮粥,替他擦身、喂饭,耐着性子哄他咽下苦得发涩的药汤,
再冷着脸把上门催债的人拦在门外。可陆渊心里早就压着疑虑,不止是催债的人,
连他曾经过命的兄弟、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亲戚,竟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。他问起时,
苏念总是弯着眼睛笑,软声说“他们都忙,说等你好了再来看你”,可他分明在半梦半醒间,
听到过客厅里压抑的争执声,还有手机持续震动的声响——那部他用来联系外界的手机,
早已被她锁进了抽屉最深处,钥匙串在她贴身的项链里,连睡觉都不曾摘下。
他不是没有察觉不对劲,只是高烧和伤痛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,只能任由她安排一切。
可那份被隔绝、被掌控的不适感,早已像细密的针,一点点扎进了他的心里。
可他现在这个样子,连自己都养不活,凭什么拖着她?陆渊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唇,
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:“念念……你走吧。”苏念擦汗的动作猛地一顿,
抬眼看向他。那双总是弯着、盛满软意的眼睛,此刻蒙着一层浓稠的阴翳,
像深不见底的寒潭,水面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。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嘴唇,
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,语气依旧软得像棉花,
却藏着一丝淬了偏执的不容置喙:“阿渊说什么胡话呢?我不走。除了这里,除了你身边,
我还能去哪里?”“我现在就是个废人。”陆渊扯出一抹自嘲的笑,胸口的伤被扯得生疼,
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“钱没了,家没了,什么都没了,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。你跟着我,
只能吃一辈子的苦。”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底满是不解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,
“所有人都弃我而去了,你到底……为什么要留下来?”苏念俯下身,
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唇瓣,
混着淡淡的药香与她身上永远不变的栀子花香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落在心尖上,
却又重得像刻进骨血里的誓言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带着近乎病态的虔诚:“因为阿渊,
是我的光啊。是你亲手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的,我怎么能在你暗下来的时候,转身就走?
更何况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划过他的眉眼,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、满足的笑意,
不再像刚才那样转瞬即逝,直白得让他脊背发寒:“现在这样多好啊,阿渊的眼里只有我,
只能靠着我,再也不会被别人抢走了。”陆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,
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,连带着胸口的伤都跟着抽痛起来。他动了动手指,
下意识想躲开她贴在额头的温度,可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,只能僵硬地躺着,
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,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陌生感,
还有一种毛骨悚然的窒息感。苏念看着他错愕又紧绷的模样,鼻尖微微发酸,
指尖依旧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,像是要把这张刻在灵魂里的脸再确认一遍。
她就着抵着他额头的姿势,缓缓开口,把藏了十几年的、那些他早已淡忘的细节,
那些他从未知晓的疯狂与执念,尽数摊开在他面前。那是二十年前的深冬,天寒地冻,
飘着能扎进骨头里的雪沫。七岁的苏念缩在破旧巷子的死角里,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砖墙。
她刚从卧病在床的奶奶手里接过零钱,要去巷口的药店买止咳药,
却被三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半大孩子堵在了这里。他们抢了她攥得手心出汗的零钱,
扯走了奶奶织了半个冬天的围巾,把她狠狠推倒在结了薄冰的雪地里。她的手背蹭在冰面上,
瞬间磨掉了一层皮,血水混着雪水冻得发僵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那几个孩子踩着她的脚踝,嘴里骂着最伤人的话:“没人要的野种,爸妈都跑了,
还敢出来晃悠?”“你奶奶也快死了吧?到时候你连条流浪狗都不如!”她死死咬着嘴唇,
不敢哭出声。奶奶说过,不能惹事,哭了只会让那些人更得意。
可刺骨的冷和钻心的疼一起涌上来,绝望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,她甚至觉得,
自己就要冻死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巷子里,就像墙角被冻硬的野草。
就在她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,一道清亮又带着怒气的少年音,
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巷子里:“你们三个欺负一个小姑娘,要不要脸?滚!
”她费力地掀开冻得粘在一起的眼皮,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厚棉袄的少年冲了过来。
他比那几个孩子高一点,眉眼凌厉,脊背挺得笔直,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狼,
冲上去就把踩在她脚踝上的手狠狠推开。那几个孩子不服气,围上去跟他扭打在一起,
他挨了两拳,眉骨都蹭破了皮,却半点没退,硬是凭着一股狠劲,把三个人都赶跑了。
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雪的声音。他转过身,一步步朝她走过来。
冬日里难得的阳光,刚好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。
她看着他朝自己蹲下来,看着他皱着眉,眼里满是心疼和怒气,
却放轻了声音问她:“你没事吧?能不能站起来?”那是十岁的陆渊。她看着他,
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,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里。他慌了神,
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,那围巾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,他一圈一圈,
仔仔细细地围在她脖子上,把她冻得发紫的半张脸都裹了进去,只露出一双哭红的眼睛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糖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奶糖,是过年的时候亲戚送的,
他攒了好久都没舍得吃。他笨拙地剥掉糖纸,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,
像哄一只受惊的小猫:“别哭了,吃糖,甜的。吃了就不疼了。”她含着那颗奶糖,
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暖到了冻得发僵的心底。那是她长到七岁,吃过的最甜的东西,
也是她此后暗无天日的人生里,唯一的甜。“我叫陆渊,就住这条街的前头。
”他看着她终于不哭了,松了口气,伸出冻得通红的手,把她从雪地里拉起来,
拍掉她身上的雪,一字一句地跟她说,“以后他们再欺负你,你就报我的名字。我保护你,
没人敢再动你一下。”这句话,他随口许下的承诺,却成了苏念往后十几年人生里,
唯一的信条,也是她所有疯狂的源头。从那天起,苏念就成了陆渊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,
也是他身边,最见不得旁人分走他一丝一毫注意力的影子。她记得有一次,陆渊放学路上,
遇到邻居家的小弟弟,给了小弟弟一颗糖,还摸了摸他的头。那天晚上,苏念一夜没睡,
第二天就偷偷把小弟弟最喜欢的奥特曼玩具,扔进了巷口的臭水沟里。
她还红着眼圈扑进陆渊怀里,哭着说小弟弟抢了她的作业本,还把她推倒在地上。陆渊信了,
皱着眉去找了邻居,从那以后,再也没跟那个小弟弟说过一句话。苏念躲在陆渊身后,
看着小弟弟委屈的眼泪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满足的笑。她那时候就懂了,阿渊是她的,
只能是她的,谁也不能分走他的温柔,谁也不能。陆渊的呼吸猛地一滞,
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事。他只记得那时候邻居家的小孩总躲着他,只当是小孩子间闹了别扭,
从来没往这个跟在他身后、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姑娘身上想。
胃里突然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,他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回忆这些事的模样,
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,闷得喘不过气,连带着她落在他脸上的指尖,
都变得滚烫又扎人。小学的时候,陆渊的同桌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生,
每天都会给陆渊带一颗水果糖,凑在一起跟他写作业。苏念知道了,就趁放学没人的时候,
把女生的书包整个扔进了学校的厕所里,还跟老师说,是女生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。
女生哭了好久,最终转了班,再也不敢靠近陆渊半步。而苏念,
依旧每天蹲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,等陆渊放学,把自己攒了好久的奶糖一颗一颗塞到他手里,
笑得一脸乖巧无辜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初中的时候,陆渊进了校篮球队,每次打完球,
都有女生围上去给他送水送毛巾。苏念就每次都提前等在篮球场边,
手里永远拿着一瓶温好的蜂蜜水,是陆渊最喜欢的甜度。只要有女生想上前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