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建元二十三年三月十五,雁门关外三里。萧寒勒住马缰,
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数里的军队。十万铁骑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,旌旗猎猎,
却无一人出声。这些跟了他十五年的汉子,刚刚平定北疆叛乱,本该欢呼雀跃,
此刻却个个神色凝重。先帝驾崩的消息三天前就传来了。萧寒下令全军缟素,原地驻扎。
他知道,这一停,就不知何时能动了。"大将军,"副将陈烈策马上前,压低声音,
"兄弟们在关外待了三天,京城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。这不对劲。"萧寒没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不对劲。按理说,先帝驾崩,新帝登基,第一道圣旨应该是召他入京,论功行赏。
可三天了,别说圣旨,连个传旨的内侍都没见着。
"会不会是太后那边..."陈烈欲言又止。"闭嘴。"萧寒瞥了他一眼。陈烈讪讪地退下。
萧寒策马往前,在关口停住。雁门关城楼上,守关将士看见他,齐刷刷行礼。萧寒点点头,
目光越过城楼,望向南方。京城在三百里外。那里有新帝,有太后,有满朝文武,
还有八万将士的家眷。萧寒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那是十五年前,赵谦临死前塞给他的。
玉佩温润,却冰凉刺骨。"我儿若有难,你护他一程。"赵谦当年说这话时,
血从嘴角流下来,染红了萧寒的手。那年赵煦八岁,萧寒三十二岁。现在赵煦二十三,
萧寒四十七。十五年了。萧寒正要回营,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队骑兵从南边疾驰而来,为首的是个内侍,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。"萧将军,
"内侍翻身下马,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绸包裹的卷轴,"陛下有旨。"萧寒心里一沉。来了。
他接过圣旨,展开。只看了一眼,手就僵住了。"三日内交出兵符,解散军队,
只身入京觐见。"没有封赏,没有慰问,连"辛苦"二字都没有。萧寒抬起头,看着内侍。
内侍依然笑着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"大将军,"内侍说,"太后娘娘说了,
您在北疆辛苦这么多年,也该回京享享清福了。"享清福?萧寒差点笑出声。这是要他的命。
"烦请公公回禀太后,"萧寒平静地说,"臣遵旨。"内侍愣了一下,
显然没想到萧寒答应得这么痛快。他狐疑地看了萧寒一眼,翻身上马,带着人走了。
陈烈冲过来,脸色铁青:"大将军,这是要咱们的命!"萧寒没理他,策马回营。身后,
陈烈追上来,声音都变了调:"大将军,您要是交了兵符进京,出不了城门就得横着出来!
太后和那帮权臣早就想除掉您,现在先帝一死,他们等不及了!"萧寒勒住马,
回头看着陈烈。这个跟了他十二年的汉子,左臂上有一道从肩到肘的刀疤,那是十二年前,
萧寒从敌军重围里把他背出来时留下的。"召集诸将,"萧寒说,"议事。"夜幕降临,
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。十几个将领分列两侧,个个神色凝重。萧寒坐在主位,
把圣旨往桌上一拍。"都看看吧。"诸将传阅圣旨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陈烈第一个站起来,一拳砸在桌上:"大将军,末将以为,这密旨就是要逼咱们造反!
咱们手握十万精兵,何必受这鸟气?不如直接挥师南下,清君侧,扶新帝亲政!""对!
"另一个将领附和,"咱们这十万弟兄,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?
凭什么让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摆布?""住口!"萧寒一拍桌案,声音不大,
却让所有人都闭了嘴,"你们可知,十万将士的家眷,有八万在京城?你们起兵,
他们的家人怎么办?"军帐里静了。谋士方休站出来,拱手道:"大将军,依在下之见,
这密旨虽然凶险,但未必是死局。太后和权臣要的是您手中的兵权,不是您的命。
您若主动交出兵符,表明心迹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""一线生机?"陈烈冷笑,"方先生,
您是读书人,不知道朝堂的险恶。大将军一旦交出兵符,就是砧板上的肉,任人宰割!
""那你说怎么办?"方休反问,"起兵造反?十万将士的家眷怎么办?北疆刚刚平定,
边境还不稳,你起兵南下,北疆再乱起来,谁来守?更何况,新帝是先帝独子,
是大将军袍泽之子,你要大将军举兵对抗故人之子?"陈烈语塞。萧寒看着手中的密旨,
想起十五年前那个血流如注的下午。赵谦拉着他的手,眼神里满是托付。他答应过,
会护赵煦一程。可现在,这个"一程"要用他的命来换。"大将军,您说句话啊!
"陈烈急了。萧寒抬起头,看着帐外。夜色深沉,营火点点,十万将士就在那里,
等着他的决定。交出兵符,他死;不交,这些跟了他十几年的弟兄,他们的家人都得死。
"三日之期,"萧寒说,"还有两天。再议。"诸将退下,只剩方休。方休走到萧寒身边,
低声说:"大将军,在下有个主意。""说。""您可以提条件。"方休说,"第一,
保全十万将士,让他们解甲归田,朝廷不得追究。第二,您的家眷和这些将士的家眷,
朝廷不得为难。第三,您愿意交出兵符,但要当面向陛下交,不是向太后交。
"萧寒眼睛一亮。这三个条件,看似是在求饶,
实际上是在给新帝一个机会——一个摆脱太后控制,亲自掌权的机会。
如果新帝答应当面接受兵符,就意味着他要在太后面前展示自己的权威。如果新帝不答应,
那就说明他根本没有亲政的打算。"好主意。"萧寒站起来,"就这么办。
"方休连夜起草奏折。萧寒站在帐外,看着满天星辰。他想起赵谦,想起那个八岁的孩子,
想起自己答应过的承诺。"赵谦,"萧寒低声说,"我会护他一程。用我的命。"三天后,
回信来了。不是圣旨,是一封私信,新帝赵煦亲笔写的。信很短,
只有一句话:"三月二十八,午门外,朕等你。"萧寒看着这封信,笑了。他知道,
赵煦答应了。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皇帝,终于要在太后面前,展示自己的权威了。
但他也知道,这一去,多半是有去无回。陈烈冲进帐来,看见萧寒脸上的笑容,
愣住了:"大将军,您...""传令,"萧寒说,"明日启程,入京。
--------------第2章方休连夜出发,三天后回来时,脸色比走时更沉。
萧寒正在营帐外看十万将士操练,听到马蹄声回头,看见方休翻身下马,衣袍上满是风尘。
"大将军。
到近前,压低声音,"太后已经下了死命令,您必须交出兵符,否则以谋反论处,株连九族。
"萧寒没说话,只是看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将士。
阳光下,他们的甲胄反射着刺眼的光,像一片钢铁森林。
,"一派主张立即派兵包围雁门关,逼您就范;一派主张招抚,给您一个闲职,软禁在京城。
但不管哪一派,都没人替您说话。""新帝呢?"萧寒问。
方休叹了口气:"臣设法见了陛下一面,陛下只说了一句话——'朕不想见到血流成河。
'"萧寒沉默了。他明白赵煦的意思。
不管是他起兵造反,还是朝廷派兵围剿,最后死的都是无辜的将士和百姓。
赵煦不想看到这个局面,所以希望他主动交出兵符。
了太后,杀了权臣,新帝会感激你?他只会恨你,恨你逼他弑母,恨你让他背上弑母的骂名。
会老老实实待着?他们巴不得咱们内乱,好趁机南下!"陈烈被说得哑口无言,脸涨得通红。
这时候开口:"大将军,依在下之见,眼下只有一个办法——您主动交出兵符,但要提条件。
""什么条件?"萧寒看着他。"第一,保全十万将士,让他们解甲归田,朝廷不得追究。
第二,您的家眷和这些将士的家眷,朝廷不得为难。
第三,您愿意交出兵符,但要当面向陛下交,不是向太后交。"萧寒眼睛一亮。
条件,看似是在求饶,实际上是在给新帝一个机会——一个摆脱太后控制,亲自掌权的机会。
如果新帝答应当面接受兵符,就意味着他要在太后面前展示自己的权威。
如果新帝不答应,那就说明他根本没有亲政的打算。"好主意。"萧寒点头,"就这么办。
,您进了京城,太后还是要杀您怎么办?"萧寒转身看着陈烈,目光沉静如深潭:"那就死。
我答应过赵谦,会护他儿子一程。现在这一程,就用我的命来走完。
""大将军!"陈烈眼眶红了。
"但是,"萧寒话锋一转,"如果我死了,你们不许为我报仇,不许起兵造反。
你们要做的,就是好好活着,守好北疆,守好这片土地。
明白吗?"营帐外,十几个将领不知何时已经围了过来,听到这话,齐声应诺,声音哽咽。
方休连夜起草了奏折。烛光下,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,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有力。
萧寒站在一旁,看着奏折上那些字句,想起十五年前赵谦临死前的眼神。
"大将军,"方休写完最后一个字,抬起头,"这封奏折送到京城,会引起轩然大波。
太后肯定不会答应,但新帝...""新帝会答应的。"萧寒打断他,"他是赵谦的儿子。
"奏折派人快马送往京城。接下来的三天,雁门关的军营里一片安静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将士们照常操练,照常巡逻,但每个人都知道,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在萧寒麾下当兵了。
第三天傍晚,回信来了。不是圣旨,是一封私信,新帝赵煦亲笔写的。
送信的是个年轻的内侍,脸色苍白,显然一路快马加鞭。萧寒接过信,展开来看。
信很短,只有一句话:"三月二十八,午门外,朕等你。"萧寒看着这封信,笑了。
他知道,赵煦答应了。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皇帝,终于要在太后面前,展示自己的权威了。
但他也知道,这一去,多半是有去无回。
"大将军,"陈烈走过来,声音沙哑,"您真的要去?""去。
"萧寒把信收起来,摸了摸腰间的玉佩,那是赵谦当年送他的,"我答应过他。
""那我跟您一起去!"陈烈说。"不。"萧寒摇头,"你留下,带着弟兄们解甲归田。
记住,不许报仇,不许起兵。""大将军...""这是命令。"萧寒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当天夜里,萧寒召集了所有将领。
营帐里点着十几支蜡烛,火光摇曳,照在每个人脸上,都是一片肃穆。
位,"萧寒站在中间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"跟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,今天,是最后一次了。
"营帐里一片死寂。"三月二十八,我会去京城,当面向陛下交出兵符。
"萧寒说,"我走之后,你们立即解散军队,各回各家。记住,不许报仇,不许起兵。
""大将军!"有人喊出声来。"听我说完。
"萧寒抬起手,"我知道你们不甘心,我也不甘心。
但是,你们的家眷在京城,你们的父母妻儿在京城。
你们起兵,他们怎么办?"营帐里更安静了。"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赵谦救回来的。
"萧寒说,"现在还给他儿子,也算是还了当年的恩情。
但你们不一样,你们还年轻,你们还有家人,你们要好好活着。
""大将军..."陈烈跪了下来,其他将领也跟着跪下。"起来。"萧寒说,"都起来。
我不是要你们送我,我是要你们答应我,好好活着。"众将起身,一个个眼眶通红。
"还有一件事。
出兵符,递给陈烈,"如果我三天内没有消息,你就把这个销毁,然后带着弟兄们解甲归田。
记住,不许报仇,不许起兵。"陈烈接过兵符,手在颤抖。
"大将军,"方休站出来,"在下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"说。
""您此去,凶多吉少。"方休说,"但在下以为,陛下不会让您白死。
他会用您的命,来换取自己的权力。这对您来说,或许是最好的结局。
"萧寒看着方休,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是夜,萧寒独自站在营帐外,看着满天星辰。
北疆的夜空很美,星星密密麻麻,像是要把天空压下来。
他想起十五年前,也是这样的夜晚,赵谦拉着他的手,说:"我儿若有难,你护他一程。
"那时候他答应了,现在,他要兑现承诺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第3章三月二十八,
晨雾还没散尽,萧寒就已经站在营帐外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戎装,
腰间佩着赵谦当年送他的玉佩。十个亲卫牵来战马,方休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那封兵符。
"大将军,"方休低声说,"一旦进了京城,就由不得咱们了。"萧寒接过兵符,掂了掂。
这块虎形铜符跟了他十五年,上面的纹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。他把兵符收进怀里,
翻身上马。"走吧。"陈烈跪在营门外,身后跪着黑压压一片将士。萧寒策马经过时,
陈烈猛地抬起头:"大将军!"萧寒勒住马,回头看他。"末将等您回来。
"陈烈的声音哽咽。萧寒没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打马离去。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,
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。从雁门关到京城三百里,萧寒走了整整一天。他没有急着赶路,
反而走得很慢,像是在看这一路的风景。方休几次想说话,都被他制止了。"让我再看看。
"萧寒说。太阳西斜的时候,京城的城墙出现在视线里。萧寒勒住马,在城外站了很久。
"大将军在想什么?"方休问。"在想十五年前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。"萧寒说,
"那时候我还是个千夫长,跟着赵谦进京述职。他说,京城是个吃人的地方,让我小心点。
""那您为什么还要来?""因为我答应过他。"萧寒策马向城门走去,"走吧,
别让陛下等急了。"午门外已经聚集了数千人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禁军将士持戟而立,
围观的百姓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。太后坐在午门城楼上,身边站着一群权臣。
新帝赵煦站在午门正中,一身龙袍,面色平静。萧寒翻身下马,把缰绳交给亲卫。
他整了整衣襟,大步走向午门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萧寒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盯着他,有好奇的,有幸灾乐祸的,也有同情的。但他不在乎。
他走到午门前,单膝跪地:"臣萧寒,参见陛下。""平身。"赵煦的声音很平静,
但萧寒听出了一丝颤抖。萧寒站起来,从怀中取出兵符。铜符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
像一只沉睡的猛虎。他双手捧着兵符,一步一步走向赵煦。就在这时,太后开口了:"萧寒,
你拥兵自重,图谋不轨,今日交出兵符,还不算晚。但你这些年在北疆的所作所为,
朝廷必须彻查!"萧寒停下脚步,抬头看向城楼。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冰冷。
"太后,"萧寒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"臣这十五年,打了三十七场大战,一百余次小战,
斩敌首级八万三千,收复失地两千里。臣不知道这算不算图谋不轨。"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。
太后脸色一沉:"你——""太后,"赵煦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怒意,"萧将军平定北疆,
功在社稷,何来图谋不轨之说?"太后脸色一变:"陛下,您——""朕意已决。
"赵煦打断太后的话,走下台阶。他一步一步走向萧寒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但很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