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开始苏黎永远记得那个傍晚。二月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,带着刺骨的湿冷。
她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,看着工作人员把那个狭小的抽屉拉开一半。“遗体已经整理好了,
您要看最后一眼吗?”她点点头。白色的布单掀开一角,露出程砚的脸。他闭着眼睛,
像是睡着了。化妆师给他补了妆,遮住了车祸留下的伤痕,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还要体面。
苏黎站在那里,没有哭。她只是在想,这个躺着的男人,结婚三年,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机械地掏出来看,
是一条银行扣款通知——程砚名下的那张储蓄卡,刚刚被划走了七万块钱。她愣住了。
程砚的银行卡密码她都知道,但那几张卡平时根本没什么余额。他是普通公司的中层,
月薪两万出头,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,交完孩子的补习费,基本不剩下什么。
这张卡她从来没见过,也不知道他怎么还藏着这么一笔钱。更奇怪的是,
这笔钱是自动扣款的,收款方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:林深。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林深。林深。这个名字她在哪里见过?身后传来脚步声,
是程砚的同事周远闻讯赶来帮忙处理后事。苏黎转过身,把手机屏幕递过去:“周哥,
这个林深,你认识吗?”周远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“嫂子,”他的声音有点干涩,
“林深……是程砚的大学室友,关系特别好。十年前……”他顿了顿,
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。“十年前怎么了?”周远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。
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说:“嫂子,你先别想这些了,处理后事要紧。等忙完了,
有些事……程砚应该会让你知道的。”苏黎听出了他话里有话。但她没有追问。她太累了,
累到没有力气去想任何事情。直到三天后,程砚的葬礼结束,所有来吊唁的人都散了。
她回到空荡荡的家里,坐在沙发上,开始整理程砚留下的遗物。她找到了一个上锁的抽屉。
撬开锁之后,她看到了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:苏黎亲启。二、变故信很长,
足足有七页纸。程砚的字迹她认得,清瘦有力,和他的人一样。他写第一句话是:“小黎,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那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别难过,我早就准备好了。”苏黎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“有件事,我一直没有告诉你。我怕说了,你会看不起我,
会觉得我是个疯子。“其实,我喜欢你,比你以为的要早得多。“不是相亲认识的那天,
不是介绍人牵线的那一年。是十年前。“十年前,你还不认识我。“那时候你在省城读大二,
学的是设计。你的专业教室在艺术楼三楼,窗户朝南,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照进来,
把你的画板晒得暖洋洋的。你喜欢坐在靠窗的第三个位置,因为那里光线最好。
“你的头发那时候比现在长,经常扎成一个低马尾,画画的时候会滑到前面来,
你就用左手撩一下,右手继续画。你撩头发的样子,很好看。”苏黎的眼泪开始往下掉。
她不知道这些。她从来不知道。十年前,她确实在省城读大二,
确实在艺术楼三楼的专业教室里画画。但她不记得见过程砚,不记得有这样一个男生,
曾经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,坐在某个角落里,看着她。“你可能不记得我了。
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科男,学的是土木工程,跟你的专业教室隔着一整个操场。
我本来永远不会认识你。“但那天下午,我去艺术楼找我同学,路过你的教室。
你正好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“就一眼。“然后你低头继续画画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但对我来说,那一眼之后,什么都变了。”苏黎闭上眼睛,努力回想十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她想不起来。她真的想不起来。“后来我打听到你的名字,打听到你的学院,
打听到你的课表。我开始‘偶遇’你。食堂里,操场上,图书馆门口。我算准了你的时间,
提前站在那里,假装不经意地路过。“你可能从来没有注意过我。因为我太普通了,
普通到你根本不会多看一眼。“但我记得你穿过的每一件衣服,记得你买过的每一种饮料,
记得你和室友笑的时候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“我喜欢了你两年。”苏黎把信纸按在胸口,
哭得浑身发抖。她想起相亲那天,介绍人说程砚是个踏实的人,工作稳定,性格好,
不抽烟不喝酒,没什么不良嗜好。她说好,那就见见吧。见面的时候,
她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,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程砚说可能是以前在哪个场合碰过面吧。
她没多想。他们交往了半年,然后就结婚了。结婚三年,她一直觉得程砚是个好丈夫。
他话不多,但做事周到。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饭,晚上下班回来接孩子,周末陪她逛街看电影。
他不浪漫,从来不说甜言蜜语,但她觉得这样就够了,平平淡淡才是真。她从来不知道,
这个平淡的男人,心里藏着一个十年的秘密。信还在继续。“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,
你回了老家。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“我在工地上干了两年,攒了一点钱,
然后找人去你家提亲。“我知道这很疯狂。我们根本不认识,我凭什么去提亲?但我想,
如果不去试试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“介绍人把你的情况说给我听的时候,我心里在发抖。
我想,万一你结婚了怎么办?万一你有男朋友了怎么办?万一你根本看不上我怎么办?
“后来介绍人说,你同意相亲了。“那几天我高兴得睡不着觉。我对着镜子练习怎么说话,
怎么笑,怎么让你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。“相亲那天,我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。
我怕路上堵车,怕出什么意外,怕让你等我。“你来了之后,看了我一眼,
说: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’“我说可能是吧。“其实我心里在喊:见过!当然见过!
我在你教室外面偷偷看过你无数次!“但我没敢说。”苏黎想起来相亲那天的事了。
程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头发剪得很短,坐得笔直,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点紧张,还有点可爱。原来不是紧张。原来是怕说漏嘴。“结婚之后,
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确认你还在我身边。“我有时候会偷偷看你睡觉。
你睡着的时候会轻轻皱着眉头,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我想把你皱着的眉头抚平,
但又怕吵醒你。“我有时候会想,我何德何能,竟然真的娶到了你。“所以我拼命对你好。
不是因为我想当什么好丈夫,是因为我害怕。我怕哪天你发现,我其实配不上你,
然后你就走了。”苏黎想起有一次,她半夜醒来,发现程砚侧着身子看着她。
她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,程砚说没什么,就是看看你。她翻个身继续睡,
还嘀咕了一句神经病。原来不是神经病。原来是太珍惜。三、挣扎信写到这里,
笔迹开始变得潦草。“小黎,如果我是在正常情况下把这封信交给你的,那你看到这里,
可能只会觉得感动,觉得原来你老公这么爱你。“但你应该已经发现了,这封信,
是我放在那个上锁的抽屉里的。“因为有些事,我不敢当面告诉你。“你还记得周远吗?
就是我的同事,那个经常来家里吃饭的。“他不是我的同事。“他是我雇的人。
”苏黎愣住了。“三年前,有人找到我,说可以帮我查你的过去。我说不用查,
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二十岁,能有什么过去?他说你误会了,不是查你,是查别人。“他说,
有人在跟踪你。“我不信。我们这种小城市,谁会跟踪谁?他说你不信的话,
可以自己观察一下。“然后我就开始注意了。“我发现,真的有人。“有一个男人,
经常出现在你公司楼下。他不开车,就是站在那里,远远地看着你下班。
有时候你加班加到很晚,他就一直等到很晚。“我跟踪过他几次。他住的地方离我们家不远,
一个人住,家里有一整面墙的照片。“都是你的照片。“从十年前到现在。“大学时候的你,
刚工作时候的你,结婚之后的你。你笑的时候,你走路的时候,你在超市买菜的时候。
他甚至有我从来没见过的你——你怀孕的时候,他在医院门口拍过你。
“我当时差点冲进去打死他。”苏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。林深。
那个从程砚卡里划走七万块钱的人。“他叫林深。是我大学室友。“或者说,
是我以为的大学室友。“十年了,我以为我们是兄弟。毕业之后还经常联系,偶尔出来喝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