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说我是中度抑郁。我说我知道。他说你要吃药、要咨询、要让自己好起来。我说好的。
然后我回到出租屋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的裂缝。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,
像一张地图。我在想:如果沿着它一直走,会不会走到另一个世界?那个世界里,
没有AI抢我的饭碗。那个世界里,我能哭出来。那个世界里,我早上能起床。那个世界里,
我不需要假装“好的”。1 确诊3月12号,我确诊了。中度抑郁发作。医生姓周,
四十多岁,戴黑框眼镜,说话很慢。他把量表推到我面前,一个一个指给我看。“近两周内,
是否经常感到情绪低落、沮丧或无助?”是。“是否对以前感兴趣的事物失去兴趣?”是。
“是否感到疲劳、精力不足?”是。“是否有睡眠障碍,比如失眠或嗜睡?”是。嗜睡。
每天睡十二个小时还是困。“是否有食欲改变,显著增加或减少?”减少。瘦了六斤。
“是否感到自己毫无价值,或过度内疚?”是。“是否注意力难以集中?”是。写不出东西。
以前一天能写六千字,现在六百字都费劲。“是否有自杀念头,或自伤行为?
”我看着这一项。手指停在半空。周医生没有催我。等了很久,我说:“想过。没做过。
”他点点头,在那一项后面画了一个圈。“林檬,”他说,“你的分数是22分。
10分以上需要关注,20分以上建议干预。”“你是中度。”我看着那张量表。22分。
原来我的痛苦,是可以量化的。原来我的黑暗,是可以打分的。原来我只是一个数字。
周医生开了一盒药。“舍曲林,每天一片,早上吃。可能会有些副作用,恶心、头晕、嗜睡,
两周后会慢慢适应。三周后复诊。”我把药盒装进包里。他看着我。“林檬,
你需要有人陪你走这一段。家人、朋友、心理咨询师,都可以。”“你愿意告诉身边的人吗?
”我想了想。“不愿意。”他沉默了几秒。“那你可以来找我。每周一次,我在这里。
”我点头。站起来。走出诊室。走廊里有很多人。老人、小孩、孕妇、抱着病历的中年男人。
有人哭,有人沉默,有人盯着地面发呆。我穿过他们,走向电梯。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,
我忽然想笑。刚才周医生问我:你愿意告诉身边的人吗?我说不愿意。
但其实我心里有一个更准确的答案——我身边,没有人。从医院出来,外面在下雨。
三月的雨,细细密密,打在脸上凉凉的。我没带伞。站在那里,看着雨幕发了很久的呆。
后来我走回去。淋了一身湿。回到出租屋,我换了衣服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。从墙角延伸到灯座,弯弯曲曲,像一张地图。
我在想:如果沿着它一直走,会不会走到另一个世界?那个世界里,没有AI抢我的饭碗。
那个世界里,我能哭出来。那个世界里,我早上能起床。那个世界里,
我不需要假装“好的”。手机响了。是我妈。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,等了很久。
响到第六声,停了。然后是一条微信:“檬檬,最近怎么样?妈下周来看你。
”我打了三个字:挺好的。发送。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。继续看天花板。那条裂缝还在。
我没走到另一个世界。我只是躺在原地,看着它。手机又响了一下。不是电话,是推送。
“AI写作工具全面升级,一键生成万字小说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三个月前,
我还靠写作吃饭。三个月后,AI比我写得快、写得多、写得便宜。客户说:“小林,
你一篇稿子三千块,AI三十块,你说我选谁?”我说不出话。他说:“你别怪我,
市场就这样。”市场就这样。我失业了。不是因为我不努力。是因为我生错了时代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。像一张地图。通往一个没有AI的世界。但我去不了。
2 嗜睡确诊后的第一周,我请了假。公司的HR很爽快。“林檬,身体要紧,好好休息。
”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请的是病假——真正的病假。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,拉上窗帘,
钻进被子里。睡。睡了醒,醒了睡。分不清白天黑夜。分不清睡着还是醒着。有时候醒过来,
盯着天花板,盯很久,又睡过去。有时候梦到自己醒着,其实还在梦里。有一次醒过来,
发现窗外是黑的。我以为是凌晨。拿起手机一看:下午三点。窗帘透不进光,
我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。后来我不看了。无所谓。那盒舍曲林放在床头柜上,没拆。
第一天我吃了。头晕,恶心,像晕车一样。第二天我没吃。第三天也没吃。
第四天我看着那盒药,想了很久。周医生说:三周后复诊。三周。还有十九天。我可以等。
第五天,我发现了身体的一个规律。每天凌晨四五点的时候,我会醒过来。不是自然醒。
是那种突然惊醒,心跳很快,浑身发冷,脑子清醒得像有人泼了一盆冰水。
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。我查过。这叫“早醒”,是抑郁症的典型症状。
我一直以为抑郁症是睡不着。原来也可以是睡太多,然后醒太早。两种都有。像我这样。
凌晨四点半,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。从墙角到灯座。大概两米。我每天看它。
看得久了,我觉得它像一个躺着的“S”。S。死。Sleep。Save me。
随便是什么。第六天凌晨,我又醒了。这次不是因为抑郁。是因为隔壁的闹钟。
隔壁住着一个程序员,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六点出门,赶最早的地铁去公司。
我听过他和朋友打电话。他说:“现在AI写代码比我快,我每天多学两小时,
不然就被淘汰了。”他说:“我老婆说我疯了,我说不疯就被裁了。
”他说:“你知道现在大厂怎么招人吗?一个岗位一千份简历,全是名校硕士,
全是三年经验,全是不要命的卷王。”他说:“我怕。”一个程序员,凌晨五点半起床,
说“我怕”。我怕什么呢?我连怕的力气都没有了。第七天晚上,我妈来了。门铃响的时候,
我正在床上躺着。我以为又是外卖。最近几天我没做饭,都是叫外卖。叫了也不一定吃,
放着,凉了,扔掉。门铃又响了。我爬起来,走过去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我妈。
她拎着一个袋子,站在门口,头发被风吹乱了。我打开门。她看见我的第一眼,愣住了。
“檬檬,你怎么瘦成这样?”我没说话。她走进来,放下袋子,环顾四周。出租屋很小,
十五平米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。窗帘拉着,屋里很暗。她走过去,拉开窗帘。
阳光涌进来。我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。她回头看我。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。心疼,不解,
担忧,还有一点点……我不知道是什么。“檬檬,你怎么了?”我站在那里,
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确诊那天,周医生问我:你愿意告诉身边的人吗?我说不愿意。
现在我妈站在面前。我还是不愿意。“没事,最近有点累,休息几天就好。”她看着我。
我避开她的目光。她去厨房了。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,煤气灶的声音,锅碗碰撞的声音。
我坐在床边,听着这些声音。很久没有人在这个屋子里做饭了。
很久没有人在我身边发出生活的声响了。我妈端了一碗面出来。西红柿鸡蛋面,
卧了两个荷包蛋,撒了葱花。她放在我面前。“吃。”我低头看着那碗面。热气往上飘,
模糊了我的眼睛。我拿起筷子。吃了一口。第二口。第三口。眼泪掉进碗里。
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。等我意识到的时候,已经满脸都是泪。我妈坐在旁边,
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纸巾推到我手边。我吃完那碗面。连汤都喝完了。她站起来,收拾碗筷。
走到厨房门口,停了一下。“檬檬,妈下周再来。”门关上了。我坐在原地,看着空碗。
那碗面让我哭了。但不知道为什么哭。后来我想,也许不是面。是有人给我做饭这件事。
是有人还在乎我吃没吃饭这件事。是我还活着这件事。3 迟钝第三周,我回去复诊。
周医生看着我的量表,沉默了很久。“分数没降。”他说,“27分,比上次还高了。
”我没说话。“药吃了吗?”“没有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不想吃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林檬,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。”我等他说下去。“抑郁症不是你想的那样。
它不是想开点就能好,不是坚强一点就能扛过去。它是病,和你发烧感冒一样,需要治。
”“你不吃药,它不会自己好。它只会越来越重。”我听着。这些话我在网上看过很多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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